欢喜梁不宽，梁顶只容得下十几双脚。沙土、沙蒿、野花，是这道梁上最常见的东西。67岁的“赛考斯”（本名罗纳德·萨科尔斯基）踩着沙土登上去，风从林海那边吹来。他身旁是殷玉珍，她笑着指了指脚下：“这叫欢喜梁。”
他跟着念了一遍，发音生涩，却认真。
8月24日，殷玉珍带“赛考斯”参观“赛考斯林”。新华社记者 连振 摄
这道梁，曾经鲜有欢喜。
1988年，殷玉珍和丈夫雇了一头母牛进沙地驮树苗。翻过这道陡梁时，沙地上拖出一道血迹——母牛半路产了小牛犊。那批树苗格外高。双喜临门，她给这道梁起了这个名字。后来，每遇难处，她就爬上梁顶坐一会儿。沙梁高，风大，能望得远。
1999年，“赛考斯”出现了。那一年，他从美国来到洛阳任教，有一天看到殷玉珍治沙的故事，辗转筹了5000美元寄给她。次年他第一次踏进毛乌素沙地，两个人短暂见过一面。此后再无相见，整整26年。
“我从1985年到沙地，到1999年栽了4万多亩林，很少见到人。”殷玉珍说，突然来了个美国朋友，还给了这么一大笔钱让她接着种树，她觉得不孤独了。
8月24日，“赛考斯”闻一棵松树苗的味道。新华社记者 连振 摄
如今重逢，两位老友难掩欢喜。
站在欢喜梁上眺望，不远处就是殷玉珍家。四代住房依次排开，最新的小楼藏在绿树里，白墙映着光。他高声说：你值得拥有。
在殷玉珍住的第一代住房地窨子前，“赛考斯”一眼认了出来：当年这里只有一张床，我看着她从沙洞里钻出来。如今住的房子里茶几上摆着沙地结出的西瓜和她亲手做的月饼。他掰着手指念：“洛阳面、担担面、玉珍的面。”然后竖起大拇指：“非常好！”
穿行林间时，殷玉珍随口说了一句：“野花知道你来，全开了。”他停住脚步，眼睛亮起来，像个孩子似地追问：“真的吗？它们是在欢迎我？”
当年他来时，这里只有铅笔粗细的幼苗。如今那笔捐助长成了五万多棵树，两人来梁上之前，又并肩种下新苗，合力培土，浇水，有说有笑。
8月24日，殷玉珍和“赛考斯”在植树后拥抱。新华社记者 连振 摄
殷玉珍的孙辈们，举着相机给他们拍照。面对围拢过来的孩子，“赛考斯”俯下身，温和地说：“你们的奶奶非常爱你们，是个好奶奶。”孩子们仰起脸说：“我们也爱奶奶。”殷玉珍站在一旁微笑不语。
“赛考斯”告诉殷玉珍，他也有个幸福的家庭，他和妻子芭芭拉结婚46年，有4个孩子、8个孙辈。退休后他最大的乐趣是看孩子们打球，客厅照片墙上写着一句话：家庭，是我们故事开始的地方；生活，把我们带到意想不到的地方；爱，把我们带回家。
“中国是我的第二故乡，我爱这里的文化，这里的人。”“赛考斯”向大家分享自己的欢喜。他还借用童话《绿野仙踪》的典故：“这就像桃乐丝轻轻碰了碰脚后跟踏上回家的路，这是每个人梦寐以求的事，而在我身上，这个梦想真正实现了。”
夕阳落在万亩林涛上，金光一层一层铺过去。“赛考斯”忽然想到明天就要走，眼眶一下红了。殷玉珍拍拍他的肩：“不会的，哪能再等26年！明年我兴许就去美国看你。”
“赛考斯”破涕为笑，连连点头：“这就是新的篇章了。”
“你学中文，我学英语。”殷玉珍说，“咱们经常联系。”
两道身影在斜阳里相视而笑。那道曾经寄托着一个女人微小期盼的沙梁，此刻又装满了跨越山海的欢喜——这欢喜，说不尽。
（记者张丽娜、赵泽辉、安路蒙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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