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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太阳下山了

Posted on 2026-11-03 by dongqiang762@hotmail.com

作者和母亲。  作者供图


母亲(左一)和家人在一起。  作者供图


一

人们都说父亲是太阳,母亲是月亮。但我父亲过早离世,母亲就取代父亲,成了我终生的太阳,高高悬在头顶上,无处不在地普照着我,让我一直接受着她的庇佑和恩惠。

是的,尽管我已退休,但只要母亲在,我就可以堂而皇之地享受着儿子的待遇:早上八点起床,母亲已将早餐做好,大多数时候是鸡蛋面,有时是鲜肉粥,有时是干捞粉,有时则是牛奶馒头。她早睡早起,十分忠于这份职守。原先负责一家的饭食,几乎没过休息日。这几年年纪大了,我们另外请人做中餐、晚餐。负责早餐的责任,母亲主动承担起来,经常变换花样,顽强地昭示着她的价值——这时候,她已年过八十高龄了。

母亲以她自己的方式,关注着儿女的生活,关注着家乡的变化。亲人们有什么事,她总是第一个知道消息,然后视其缓急轻重,再分别传递给我们。老家村里有什么老人辞世,她也往往是第一个听到噩耗,然后在饭桌上轻声地告诉我们,回忆起逝者的种种好处,让我们及时打点人情,寄托哀思。离开老家三十多年了,我不知道她是如何保持与老家的联系,反正她就像无处不在、无所不知的圣人,又像一只不断吐丝的蜘蛛,用她那万千思念的丝线,将老家与我们及时地联系起来。

母亲是天堂山下一位农民的女儿,平凡得就像江河里的一滴水,但于我而言,她却是伟大得无法替代的存在。在村子里,她的影响是巨大的,人们可能不认识我,但很多人都认识她,只要提到“老黎”,同代人都知道指的是谁,至少在那个时候,不会有第二个“老黎”的影响超得过她了。

论学历,她刚刚小学毕业,在她那个年代,已然是个小小的知识分子。抗日战争刚刚结束,世事依然十分艰难,身处大山深处的外祖父母,能够将一个女孩子送去读到小学毕业,在当时天堂山下的村子里,已是个了不起的奇迹。

这样的文化基础,并没能改变多少母亲的命运。解放不久,她就嫁给了我父亲。当时父亲是村干部,他就像蜜蜂追赶春天的花朵一样,追赶着时代的潮流。他带领一帮青年人,扭着秧歌走进外公家,将同样扭着秧歌的母亲迎娶过来。估计那一天,应该是阳光灿烂、菜花盛开的日子,鸟儿啁啾,蜂蝶翩翩,一队红红绿绿、扭着秧歌的队伍,欢快地闪耀在村道上——这件事成了当时的一大新闻,直到多年之后,仍然被村里人津津乐道,反复提起。

二

在我的生命中,母亲无疑是陪伴我时间最长的人,前前后后,她陪我走了62年,整整超过一个花甲。这实在是我的幸运。这辈子,也许很难再有人可以陪伴我这么长的时间了。

在我的视角中,母亲一直在以一个男人般的强悍忙碌着。忙碌于生产队的耕种与锄割,忙碌于大集体的学习与会议,忙碌于儿女们的吃喝与病痛,忙碌于迎接新生命来到这个世界……

我记得的第一件大事,是母亲为全家重建了一个家。

在大跃进的年月里,当基层干部的父亲成了当时政策的忠实执行者。他认定一切个人的东西都是多余的,带头拆掉了曾祖父建下的房子,要带领全家提前进入共产主义。然而,大食堂将从各家搜集来的粮食吃完之后,大家的生活陷入了困顿之中。我们全家蜷缩在至少已有两百余年的一间祖屋里,狭窄的生存空间窒息了家人所有的希望。

母亲决意要将拆掉的房子重建起来。她向大队申诉,取回了一些废旧的桁木和椽子,又亲自在水田里踩了千百个泥砖——踩泥砖是一种很费劲的力气活,母亲那矮小的身躯跟在一头老牛身后,冬日里一遍又一遍地反复踩在冰冷的烂泥中,直到烂泥可以打砖为止。

就这样,为准备建房的材料,足足花了母亲两年的时间。她请了两个大工,她自己将小工的责任担当起来,和灰浆,搬泥砖,扛木头,手脚粗糙开裂,跟一个长年干重活的男人没什么两样。才数月大的小妹没人带,就用个木箱放在工地上,任她哭闹折腾,饿了才去喂两口奶。这样捱过冬天和春天,夏日里房子按原貌矗立起来,虽然少了外墙的装饰和楼阁的木板,但毕竟可以为全家遮风挡雨了。我不知道父亲看到这幢房子会有什么想法,他至少应该从内心里感激这位能干的妻子,是她一手成全了这个破碎的家。

数年之后,父亲因病辞世,那年我才十三岁,最小的弟弟还在母亲的肚子里。母亲在县城埋葬了父亲,独自一个人挺着大肚子回家,我跑到家门外的小河边去迎接。她一看到我,就忍不住流下了眼泪。我却紧咬着嘴唇,默默地接过她背着的背包,没敢让自己哭出声来。

父亲去世三个月后,弟弟出生了,母亲成了一个拖带着五个小孩过日子的寡妇。那时候,母亲正当青春年华。我最担心的就是她放手而去,不再管顾我们。村里已有两三个失去丈夫的女人,走上了改嫁的道路。她们那些遗留下来的孩子,成了没人管的孩子,过着凄然困苦的日子。即使那些随母亲改嫁而来的“油瓶仔”,命运也会同样的不堪。我在母亲面前便尽量小心翼翼,说话也不敢大声,生怕刺激了她,使她会不管不顾地扬长而去。

所幸的是,母亲是一位伟大的母亲,无论日子多么苦累、多么困难,她一直没有离开我们,就像一头顽强的母狼,带着她的小狼崽,与生存环境顽强地搏斗着,直到狼崽们能够独自生存为止。尽管如此,我还是从母亲的个性里感受到了变化,她说话变得粗声大气,脾气变得冲动刚烈,像一只电光鞭炮,稍沾一点火星,就会轰然爆炸起来。

多年之后,我才理解了她个性之所以变得如此强势,其实是想向世人证明她的刚强不屈,以免被看不起和被欺侮。人善被人欺,马善被人骑,只有不善的人,才有可能毫发无伤地立足于世。

母亲后来跟我说,有不少人曾劝过她去改嫁,都被她骂了回去,她说看着自己儿女们还那么小,她怎么忍心丢得下?再说,改嫁了未必日子就会更好过,都说嫁鸡随鸡、嫁狗随狗,这份命我认了!——父亲去世那年,她才35岁,正是一个女人的盛年。她那并不宽大坚实的肩膀,承担起了命运摊给她的沉重的一切。

那时候的母亲,真像一只永不休止的陀螺,整天都在疯转着。晚上生产队收工了,她还要挑大粪到自留地去,给丝瓜豆角、青菜萝卜施肥。有时候天黑了,月亮悄悄升上来,家里的饭也早就做好了。我们闹着说肚子饿了,先吃吧。祖母会毫不客气地申斥说,你们老母还在地里辛苦着呢,就不能再等等吗?

即使到了晚上,母亲也没闲下来,除了参加各种会议,在家里她还要纺纱织布,要喂养桑蚕,要不时地去接生孩子。三更半夜回到家,遇到那个儿女发高烧,立马就得背到村里看医生。这个矮小的农村妇女,为了养大五个儿女,身上竟然蕴藏着强大到令人难以致信的耐心和力量!

三

我的女儿出生后,我将母亲接到城里来,那时她年过五旬,就像天上那轮走过了中天,走到四五点钟的太阳,收起了它那烈焰四射的光芒,开始缓缓地低下头来,向西山靠落。

开头的时候,她不适应,经常想着老家里的一亩三分地,想着家里的猪鸡鹅鸭,三头两天往家里跑。妻子就不高兴了,说妈你这样三日打渔、两日晒网的,孙女没人带,我们上班也不安心。你想好了,以后想跟我们一起,就老老实实住下来。要不我们就请个保姆,你以后也不用来了。妻子的话说得比较冷硬,母亲想了一下,终于还是妥协了,安心住下来,一住就是三十多年。

除了帮忙打理日常生活,母亲还有一样独特的坚持,就是阅读我的作品。识字不多的母亲是我最忠实的读者,我每出版一本书,她都会戴上老花眼镜,翻开来一字一字地读,口里念念有声。速度虽然很慢,但我听得出她阅读的劲头是很认真的。我的书出了一本又一本,她也读了一本又一本,只时从没跟我说过什么。粗心的我,也从来没想到要听一听她的意见。

我想她一定是有自己想法的,因为她是过去那个时代农民的代表,经历过新中国成立后农村所有的运动。对于我写的那些农村题材的作品,她应该是最有发言权的,但她一直沉默不语,也许这才是她最好的评价。

去年春节,我们全家到城郊去看油菜花。看到那奢侈的铺天盖地的金黄,我们顿时兴奋起来,到处照相。母亲却淡淡地说,我们当年也种过油菜,还有苕子和紫云英,开的花比这浓,色彩缤纷啊,好看多了!我想也是,但那时候大家都饿着肚子,只顾着像老鼠一样掘地三尺找吃的,根本无法关注到身边生长着的美丽。我为母亲在油菜地里照了几张相,只是没想到自己也和她合影一张。我们根本不知道,上苍已经准备将她带走,她已没有多少日子和我们在一起了。

七、八月间,母亲吃饭时经常被呛到,以为毕竟年纪大了,气血不足所致,便自己找些补中益气的药来吃。

随着时间的推移,母亲的吞咽越来越感困难,每餐只能吃下一碗稀饭。看到如此情况,我便带她去看医生,一系列的检查之后,母亲被确诊为食道癌,并且确定是晚期。主治医生肯定地说,这病我见多了,按现在你母亲的病况,最多还有三到六个月。一听这话,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但科学的诊断是无情的,不信归不信,事实却始终是事实。剩下来我能做的,就是恳求医生高抬贵手,帮忙寻找一种如何更好地延缓母亲生命的办法。

医生说,根据你母亲的病况,我建议做保守治疗——他所说的保守治疗,现在看来其实也是十分激进的,那就是给母亲安装食道支架。医生说,这是个小手术,年轻人几天就可以出院了。要做下午就做,我刚好有时间,过了这个点,就不知要拖到什么时候了。他的话,像是法院那种咄咄逼人的执行令,令人难以拒绝。在那种情况下,做儿女的为了自己的母亲,除了乖乖地听医生的话,已根本无法做出更理性、更正确的判断了。

就这样,我们将暮年的母亲推进了手术室,然后站在走廊里忐忑不安地等待着。那段时间成了一段橡皮,被用力地拉扯着,被无限地拉长了,拉长到随时都会断开的地步……

从昏睡中被推出手术室来的母亲,好像换了个人似的,面色变得惨白,皱纹似乎也一下增多了。然后是艰难地苏醒,然后是不断地输液,然后是再三地输血,然后的数月,成了不堪回首的记忆。

母亲清醒过来,我握着她的手安慰说:妈,别担心,没事的,医生都说是小手术,不久就能出院了。母亲紧紧地反握住我的手,我感觉到她皮下的那把骨头在隐隐颤动。她微笑着说:你别骗我了,我还能担心什么啊,都八十大几的人,我心满意足了。一听这话,我知道她已有了预感,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。好一会,我说:妈,既然你能想到这一层,那就好,还有什么不了的事,就说出来吧。母亲说,我还有什么不了的事啊,看到你们都能独立成家,看到今天的生活越过越好,我真的很满足了。回家去,将我的钱拿来,我要给每个没结婚的孙儿孙女预送一份贺礼。还有,将你那本散文集拿来,我还有一点点没看完。

一听这话,我眼里顿时涌上了泪水,连忙转过身去,没敢让母亲看见。

母亲元月18号辞世,终于走完了她的人生之路。守候在她灵前,弟妹们哭了起来,我却一直没流眼泪。送别这位历尽磨难的母亲,我觉得流泪并不是最好的方式。到了遗体告别那天,我们在哀乐声中一面鞠躬,一面绕着走过母亲灵前,凝望着母亲那凝固了的遗容。我五岁的外孙突然哭喊起来:“太太,您怎么不起来呢?您起来跟我们回家啊!太太——”

外孙的声音,犹如一星火花,点燃了大家的悲哀,顿时哭声四起。此时此地,此情此景,我的泪水终于再也忍不住,哗啦啦流下来,为我那下山的太阳,为我那逝去的娘亲……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(作者简介:潘大林,中国作家协会会员,一级作家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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